阳光的故事

我的足迹只局限在长江下游,没有什么奇特值得在人前说上三天三夜的故事。我渴望能够这样,就象从混混噩噩梦的黑影里钻出来,干燥滚烫的嘴唇急想沾上牛奶的芬芳。但我每次都是失望。这不能怪我,任何人都没有理由没有权力责备。还有你们看到的,站在大家面前,我身体颤抖,神情紧张,耳根泛红,怯濡的眼睛泄露了秘密 它畏畏缩缩,飘忽莫定 我还很年青,年青得没有学会游刃有余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当然,这你们已经知道。 我的故乡躲在皖南层层密密山林一个半山腰上。我不明白祖先为何要把家园安置于此,交通不便,信息闭塞,有许多人忙忙碌碌生活一辈子也没见过柏油马路长的啥模样。那条距村庄三十多里地的柏油马路上天天有三轮、四轮、六轮的车辆象甲壳虫 轰轰隆隆 爬行。瞑目之前能够看上它一眼见回 世面 ,也就是他们辛劳一生最大的想望了吧?我的这种推测并非源自无端,我说出这样一个事实也不希求你们马上相信,相信了也不要发什么感慨。我不求你们,只要保持沉默知道这个世界还有这么回事就行。芸芸众生灿若星辰,都在各自的轨道上放光运行,谁要要求对方做什么,谁就成了万尊之尊的上帝。但是,自从尼采临世以后,你们分享了他振聋发聩惊世骇俗的伟大发现。上帝死了。我们生存的这个宇宙不再设有他的席位。如今,连他的骨灰也被风吹散了,散得无影无踪,谁也不会讲他无所不在 而这,早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我在第一篇小说中给祖先把家园安置在皖南山林寻找到一种可能。我说是世家大族为躲避兵匪之祸、血光之灾,逃难至此。那个时候天下大乱烽烟遍燃,正是出英雄的好时代。流亡奔难四处漂泊似乎也不失为一种壮举。尊卑富贫的巨大变迁,生死喜忧的戏剧递嬗,使祖先的生命体验丰富了,人格世界升华了。这真是可值得羡慕的事情:不仅见识过大世面,而且学会了一种恬然淡然的超脱。问世间碌碌凡俗几人能够?当然,这是我给自己的疑惑设计的一个比较满意的答案。为此我感到喜悦。我的祖先具有了历史厚度,我的不知是啥长相的祖先也满身焕发出传奇的色彩。但是,现在从贫困记忆中拿出的这个事实我很不舒服,感觉差劲透了。这并非源自事实本身,而是觉得后人与祖先的精神相距太远,简直就是两个极端。我不鄙薄后人,绝无此意。 博尔赫斯是本世纪南美洲最优秀的诗人之一。他在《循环的夜》中写下这样的诗句 我不知道我们会不会在第二个循环中回来, 就象循环小数那样重新反复; 可我知道一个毕达哥拉斯的黑夜轮回, 一夜一夜地把我停留在世界的一个什么地方。 若果历史真存在这种 循环 与 轮回 ,历史就在这种 循环 与 轮回 中向前演进,那么,我反倒无话可说了。我又一次为自己感到悲哀。我的悲哀是我在借助博尔赫斯的诗句,发现这个秘密之后。 这个秘密就是:我的祖先是循环的始点,后人处在循环的中央,我,则四顾茫茫然站立在循环的终点。终点,不正是下一循环的起点吗?闹钟的时针指在午夜,昨天的24点就是今天的0点。但是,我却无法拥有祖先那么多传奇的故事,我的生命体验很浅薄,象一大片尚未开垦的处女地,芳草萋萋鹦鹉洲。我不知该如何去拓垦。我的足迹只局限在长江下游,没有什么奇特值得在人前炫耀三天三夜的经历。我又过早地知道了超脱,学会了用文字来编织自缚的罗网。同时,我发现自己变得越来越畏怯,时时刻刻象一只将要被人赶上架的鸭子。 现在,我停留在世界的什么地方呢? 1973年2月27日清晨。这个时间在地球上50亿男男女女看来,没有几人会认为它有什么巨大而深远的意义。更何况,有意义的时间现在太多,多得象走马灯让人目不暇接眼花缭乱。谁记得那么清楚?24年前的某一天,还是清晨。你饶了我吧!我已经听到有人在大声抱怨了。没关系。我只是说说这个时间而已,并没有强求你们花费脑力记住它,更没有对你们的记不住它而有所微词。我对大家并不苛求什么,甚至一想到我对你们会有所苛求,我就深觉这是在犯罪。放心吧,我的性子很平和。我说出这个时间仅仅是它对我有意义,有异乎寻常的意义。你们眼睛非常明亮,一定看出来了,我这么叙述时语句有点罗里巴索。但是请你们原谅。因为,这个时间一旦在我平静的脑海里象白色的小岛浮起,我就心跳加快热血沸腾激动不已。 我一直认为,那天天气晴朗阳光很感染人地微笑,笑得让人心里甜滋滋的象在谈一场热火朝天灿烂辉煌的恋爱。这个美好的念头在我的记忆中象羽翼轻盈的白鸟盘旋了22年,一听到它怡悦耳目的啾啾声我就兴奋。我那傻乎乎的模样你们见了准会觉得好笑。其实,激动兴奋过后,心绪平静下来,我也觉得自己可笑。至于吗?何必呢?傻冒。可是,轻轻骂过自己之后,这种毛病还是常犯,成了改不了的积习。 我欺骗了自己22年!也许这不能算是欺骗,因为这个日子的具象我从来就没有亲眼目睹过。那个时候父亲在县人民医院妇产科的大门口来回焦躁地走动,眉宇紧紧拧成一条小川。母亲则躺在产床上咬紧牙关拼尽心力忍受着巨大的痛苦为我的诞生做着一次又一次不懈的努力。我出生的过程自己浑然无觉,我的伟大的父母却历经了巨大的灾难。而当伟大的父母松了口气脸露彼此关切的微笑时,躺在母亲怀中的我则爆响了一大串惊天动地经久不息的 哇哇 声。我哭什么呢?是受了委屈还是身上寒冷?2月27日的皖南还躺在冬天的怀抱中,山头积雪没化,从雪峰间流泻下来的寒风侵得人骨髓生疼。母亲的胸膛是温软的,象懒洋洋冬日的阳光抚在身上。我的啼哭声象涨潮似的一浪高过一浪。真不明白小小的心灵深处哪来的这么多苦难。留恋那片混沌与冥冥吗?为自己即将进入的这个世界感到恐惧吗?大家笑得越开心越满足我哭喊得越欢腾。我意识到我从暖暖的安全的家里滑落了下来,但我象个盲人我什么也看不见。外面也是暖暖的,但跟家里不一样。 眼前骤然一亮身上暖暖的我以为那天天气晴朗阳光在微笑着吻我。我嗅到了蜂蜜的气息还有浓郁的花香,就象1997年2月15日阳光明媚的午后。这个时候我在伏案写着一篇不知该称它为什么的文字。我身穿武警橄榄绿。我所在的部队驻扎在吴淞口长江边。一个半世纪前一位叫陈化成的清朝将领在此抗击英军海上入侵,浴血疆场饮弹身亡。炮舰硝烟如今荡然无存,阳光底下英雄的土地一片和平安宁。 父亲给我取了一个光明的名字。尼采曾自诩他是 太阳 ,鲁迅对他没抱什么好感,甚至对他最后的发疯觉得快意。我无须自诩。因为我名字就含 太阳 之意。《新华字典》对 旸 字是这么解释的。 1、晴天。2、太阳出来。 晴空万里一碧如洗,如此光辉充满希望的名字也许是父母对我一生的殷深祝福吧,祝福我成为命运的宠儿,愿成功象受磁石吸引的铁片纷纷向我飞来。我深深感谢我的父母。尽管现在,我不在两老身边,因为工作的缘故连春节也没有回皖南山区的家。我非常非常地想念他们。 正是那温煦舒爽的感觉以及《新华字典》关于 旸 的解释,22年来,我一直没有怀疑过。我坚执地相信并把它营造得非常美丽。1973年2月27日。一个冬天里阳光灿烂的日子。无须再去浪费宝贵的文字了,仅这 阳光灿烂 ,就足以让我产生无穷无尽光彩夺目的联想。 光以30万公里/秒的速度运行。中学物理课本里铅字这么印着。戴黑框眼镜的中年女教师在黑板上用白色粉笔这么写着,并且用红粉笔在 30万公里/秒 的下面划上一横。果然,期末考的试卷上就出现了这道填充题。 光的运行速度是/秒 。带着微微的兴奋和喜悦我在横线上面写下 30万公里 。 当然,阳光也是以每秒30万公里的高速度运行。只有在没有阻拦的高速运行中它才觉得自由、舒畅。运动,奔驰,没有牵绊没有阻碍,多么刺激多么快意!整个世界人的心灵都在阳光的奔跑中亮堂起来,欢呼起来。黑暗消散了,寒冷退缩了。一心一意往前跑哇!在恣肆的奔跑中展现你的活力,活出你的性格 但是,这是孤岛似的皖南山区。东西南北平原缓缓伸延,向遥远的天际铺漫开去。唯独在这平原之海的中央,一座接一座的山脉巍然高耸,以站立者的姿态,擎住苍天;以绵亘的山势,雄关险隘围护家园。施耐庵着的《水浒传》中接受朝廷招安后的梁山英雄为攻打方腊过,在这一带山林丢下十几位好汉的尸体。当年日寇大肆侵华,见了这里山势险恶地形复杂,也不免心生恐惧。思量再三,还是绕了过去,只用飞机在空中投下几枚炸弹。阳光是在山里诞生的,阳光想到山外去。于是,这山,重重叠叠的山脉就成了他活动的障碍,也铸成了他性格当中坚毅与忧伤的内核。他的所有诗兴由此而生。天山交接处有一扇神秘的门,打开那扇门,阳光就象长了翅膀,鸟一样向门外飞去。门外据说很精彩很无奈,但终究是别人说的,没有亲身去经历,怎知它是真还是假。 […]